最近，演算法不知為何，一直推薦我看兩則關於台達電的新聞。一則是去年底，台達電一名高學歷研發替代役員工在內湖總部跳樓輕生，網友說疑似有職場霸凌問題。緊接著我又看到另一篇標題為「台達電人資和主管聯手霸凌勞工真實事件簿」的文章，資深員工控訴被 HR 和主管無預警逼簽「自願離職單」，這讓他們推測，輕生學弟可能也遭遇了類似的壓迫。
看了這幾則新聞，心中泛起漣漪，我不禁想起自己也有一次類似的魔幻經歷。
作為一名職業醫學科醫師，我曾於 2024 年 9 月開始，因緣際會下，進入 OO 公司，成為台積的廠商，OO 公司派遣我進台積工作了半年，某天我突然被告知，這段合作關係即將終止，當我拿到那份離職單時，赫然發現，「離職原因」欄位已經被人預先勾好「辭職」，我若沒仔細看就簽名，我就會這樣「被辭職」了，各種資遣權益可能都拿不到，但我拒簽，經過一番爭取，順利拿到我的資遣權益。
回想起來，真是荒謬，身為一位醫師，我居然需要主動爭取「被資遣」。這段奇特的經歷，絕大多數職業醫學科醫師或許一輩子都不會遇到的。
這是我的真實經歷。
身份轉換：從台積員工到台積廠商
我的台積緣分始於 2023 年 8 月，當時我以全職職業醫學科醫師的身份，在台積服務至 2024 年 8 月。我的工號 146573，和 tsmc 正職員工沒什麼不同，我有識別證，可以自由刷卡進出停車場、進出公司、用健身房、買飯、買咖啡、買水果。
然而，2024 年 8 月後，因為一些特殊原因，我從「台積員工」變成「台積的廠商」（vendor），我的雇主變成 OO 公司，由 OO 公司與台積簽訂合約，再派遣我以廠商的身份，繼續在台積工作了六個月。
這六個月，我經歷了許多魔幻時刻，這段經驗可能真的是全台灣職業醫學科醫師中，鮮少有人經歷過的。在此期間，我週一到週五每天都進台積，全時段提供勞工健康服務，除了新人體檢和簽約，我其實從未真正去過 OO 公司。
人生第一次被資遣
台積 、OO 公司與我的這種三方合作關係持續了六個月，某天，我被告知，合約即將終止，這個合作關係與工作模式將告一段落。
為何這件事情，是發生在我「即將任職滿六個月」的這個時間點？
避免我做超過六個月，對 OO 公司和台積來說，究竟有什麼好處？能夠規避掉哪些責任？勞工任職滿六個月後，會獲得哪些勞動權益？
總之，在我的廠商生涯將滿六個月時，我被通知合作關係將結束，當時台積直接指揮監督我的主管也委婉提醒我：「你可能要有 Plan B。」
離職單上的驚人發現：我的離職原因竟被勾好「辭職」
在這一天，我一如往常的早起，從遙遠的竹北塞車進公司。早上八點，在戶外停車場停好車，走了很長的路，刷卡，進廠，買咖啡，進醫師辦公室坐好，拉開窗簾，在和煦的陽光中打開電腦，正要開始這天的工作，台積健康中心的人突然進來，轉交給我一份 OO 公司開立的「離職文件」。
其實在那段時間，我隱約有預感，遲早會有這一天。然而，當我仔細讀完文件上的每個字，我發現，「離職原因」一欄已被人預先勾選了「辭職」。
欸，我可從沒說過我要辭職。
老實說，和我以前是台積員工時相比，以廠商身分在台積工作確實很辛苦，各種食衣住行都明顯比較不方便，全職當台積廠商對醫師來說也不是特別好的職涯發展，但為了賺錢，現實考量下，這些種種不便我都可以忍，我已非常熟稔當時的工作內容，游刃有餘，當時我並未萌生離職念頭，也從未表示離職意願。
況且，我也沒找下一份工作，我也還沒有 Plan B，竹北的房租才也還沒到期，我怎麼會突然辭職？不太合邏輯。
我堅持我沒有辭職，這是「資遣」
台積和 OO 公司終止合作的具體原因，我其實並不清楚。總之，台積似乎不再需要 OO 公司的醫師提供服務，在 OO 公司內似乎也暫時沒有適合我的工作了，與我分道揚鑣，合情合理。
問題在於，這種情況下，「離職原因」再怎麼樣也不是「辭職」，應該是「資遣」才對。我就沒有要辭職呀。
看到「離職原因」已被勾選「辭職」，我馬上 Teams 傳訊息給台積負責管理我的主管，明確表示異議，我說，離職原因勾錯了，我很喜歡這份工作，我沒有要辭職，離職原因不應該勾選辭職，應該改勾「資遣」。
我拒絕簽名。
「資遣？」主管只在 Teams 上回覆了簡短兩字，再也沒其他訊息，我只能先忍著焦慮，繼續在醫師辦公室完成那天的工作。
趁白天工作的空檔，我上網查勞工被資遣的權益。依法規，勞工被資遣，主要權益至少有：
- 要有預告期：雇主須提前通知勞工終止勞動契約。
- 預告期間的求職假：預告期間內，勞工可以請全薪假，外出求職。
- 資遣費：依年資與薪資計算，雇主應支付資遣費。
- 失業救濟：若被解僱後未立即找到工作，可向勞保局申請失業給付等。
若我簽下「辭職」，就失去這些權益。
公司提議「合意解約」：勞工為何容易屈服？
我從早上等到了傍晚，接近下班時間，台積主管才用 Teams 回覆我，OO 公司的主管會跟我聯絡。
五分鐘後，OO 公司的主管來電，語氣溫和，嘗試說服我，離職原因不要勾「資遣」。
主管說，若留下資遣紀錄，可能對我未來的職涯有不利的影響。未來的雇主若看到我曾被資遣，可能會有各種不好的評價和擔心。況且，未來我也還有可能和 OO 公司以別的方式繼續合作，若我在此時留下資遣紀錄，仍算一個不良紀錄，可能影響未來的合作。
主管提議，採取一種看似兩全其美、叫做「雙方合意解約」的方式處理。
在權力/知識差距與恐懼情緒下，勞工很容易屈服
人生第一次面臨被資遣的我，乍聽之下，還真的覺得「雙方合意解約」聽起來順耳，好像也不是不行，似乎可以避開「資遣 / 辭職」二選一的棘手情形。
但我聽著電話，腦中卻浮現出我以前在門診遇到的眾多勞工面孔，我常在門診聽到勞工無奈的說，明明她/他就是被資遣，是「非自願離職」，卻被雇主用各種方法說服 / 引誘 / 逼迫，簽下「自願離職」，失去資遣費與權益保障。
以前在門診聽聞，總覺得難以想像，甚至難免想要檢討受害者，為何勞工你自己無法捍衛自己的權益呢？就不要簽名就好了嘛！？難不成雇主能拿武器指著你逼你簽嗎（說不定可以）？
常聽到勞工說：
「主管很兇，他叫我簽的。」
「如果不簽，我擔心雇主會對我做什麼。」
「我怕被公司告。」
「我怕影響我以後找工作。」
「主管說，只是形式上簽名、過過場，該付給我的還是會給我。」
「HR 說這紙上的格式是固定的，只是走個流程。」
「非自願和自願離職？我不知道差別。」
直到這天，我親身體會了門診勞工朋友所面臨的情境。職場上，雇主與勞工在各層面的權力差距如此巨大，勞工對自己的權利又往往一無所知，同時又處在巨大的心理壓力和恐懼下。其實我自己也是當天上網查，才完整了解各種權益，想像我今天工作的地方，如果沒有電腦、沒有手機、不能上網，我該如何自保？
堅持做個誠信正直的人
「雙方合意解約」聽起來實在太曖昧了。雖然可以讓雙方保有一些緩衝空間和解釋空間，但其實也模糊掉了各種應承擔的責任。「資遣」這件事在相關法規上明明就寫得很清楚，該怎麼做，明明就有標準答案。
我想著門診勞工朋友哀傷無奈的面孔，我想到台積企業核心價值的第一條「誠信正直」，我也想到我是職業醫學科醫師，如果連我自己都不能勇敢而正確的主張自己的權益，我如何能夠協助勞工朋友面對一樣的問題？
於是我堅持做一個誠信正直的人，堅持選法規上標準的作法。
「我要被資遣，我不喜歡模糊的答案。」我堅定的回覆主管，法規怎麼說，就怎麼做，我不喜歡奇奇怪怪、曖昧不明的做法，避免爭議，誰也不吃虧。
出我意料之外，OO 公司的主管馬上就同意了，而且電話裡頭的聲音聽起來非常不好意思，聽起來好像對我充滿虧欠。
WTF，不是吧？你們剛才不是還提出一個「雙方合意解約」嗎？我只不過稍微拒絕一下，你們就放棄了？也未免太容易放棄了吧？
最終結局：我順利被資遣，拿到一筆不少的資遣費。
邏輯思考：誰在背後幫我勾選了辭職？
既然 OO 公司很快就放棄跟我爭辯，很快就同意資遣我，沒有跟我爭執，顯然對 OO 公司來說，根本沒有什麼非堅持「雙方合意解約」不可的理由。仔細想想也合理，OO 公司和我合作愉快，本來就沒理由要跟我吵架，也沒理由要「弄」我。
所以，問題是，那張離職單上到底是誰幫我勾「辭職」的？我到現在還是沒有答案。
欸，要不要乾脆連「林義哲」三個字都幫我簽一簽，不是更快嗎？（等等，最近好像新聞上有人示範，幫別人 / 死人簽名可能有刑事責任？）
到底誰想「弄」我？或者是說，誰覺得把我這樣「處理掉」就妥當了？我想大家看得出來。
在那魔幻的一天，我在白天苦苦等候 tsmc 主管回覆時，內心無比恐懼，偶爾想起仍心有餘悸，勞工本就應得的權益，竟然要勞工努力堅持才能爭取到，我感到無比哀傷。
職業醫學科醫師，鮮少有人「被資遣」過，這是我的第一次，謹以此文紀念。
後記：
我的資遣費到底是誰付的？
這個問題也讓我苦思至今。是 OO 公司嗎？我覺得應該是 OO 公司，因為我的雇主是 OO 公司，台積不是我雇主，理論上台積不需要支付我的資遣費。
然而，我覺得 OO 公司應該也是在某天突然被台積通知：「欸我們不需要你們再派林義哲醫師進來了。」我個人偏見，在道義上，總覺得台積似乎應該跟 OO 公司分攤一點我的資遣費，不過我猜台積還是能省則省，應該會盡量避免分攤我的資遣費。真正的答案只能去看台積和 OO 公司之間的合約怎麼寫了。
值得各大公司學習。
事實上依法規，在離職前，我還可以請數天全薪的求職假，但因為 OO 公司在我身為廠商的時光裡，給我莫大的協助和支持，我和 OO 公司本來就沒有深仇大恨，秉持以和為貴，互相體諒，我最終放棄主張求職假的權利。
最後，我個人認為「雙方合意解約」在以下情況，才算合理：假設大谷翔平成功幫道奇隊拿下世界大賽冠軍五連霸，Shohei 覺得在美國已無所求，想終止合約，提早回日本打球，回饋鄉親，而道奇隊感念 Shohei 這五年巨大的球技貢獻與票房貢獻，同意讓 Shohei 提前退休回日本，但在道義和情感上不想讓 Shohei 自己辭職（這樣 Shohei 拿不到各種勞工權益），於是道奇隊和 Shohei 談「雙方合意解約」，道奇隊給 Shohei 一筆錢， Shohei 也就不跟道奇隊爭取多餘的東西，雙方好聚好散，這樣才是我心中「雙方合意解約」的典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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