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為職業醫學科醫師,我曾在台積電(TSMC)擔任正職員工。在那段日子裡,協助傷病員工順利回歸職場,是我的重要職責之一。那麼,在像半導體廠這樣高度專業且分工細緻的環境中,職業醫學科醫師究竟是如何協助傷病員工,讓他們安全且適性地返回工作崗位呢?
復工與配工:傷病勞工重返職場的路
復工
當勞工因為生病(如心肌梗塞)或受傷(如右小腿骨折),休養一段時間後,要準備返回職場工作,即為復工。
配工
有時,勞工的傷勢較嚴重,恢復到一個程度時,或許已可從事輕便工作,但仍無法回原工作,此時,公司協助員工暫時調整工作,讓員工先從事一陣子的輕便工作,幫助員工回來適應職場,此一工作調整即爲配工。
若員工傷勢較輕或工作 loading 很輕,通常傷勢復原就可自行嘗試復工,也不需要配工,這是很單純的情形。
復配工評估,請找職業醫學科醫師
若員工或公司,對於員工返回職場工作有所顧慮,可以至醫院職業醫學科門診掛號,或於勞工健康服務 / 臨場服務時段安排職醫做「復工評估」;若員工或公司需要醫師給予工作調整建議,則是安排「配工評估」。
實務上,復工和配工評估常同時進行,常合稱為「復配工評估」。
另外,因為復配工評估的目的,是對於一個勞工的傷病、工作性質、工作能力、體力耐力及工作相關因素做整體性的評估,是在對勞工做工作適性評估(Fitness for work)。
何時啟動復工準備?誰是關鍵參與者?
復工準備,答案是越早越好。台積在各種問題上,都是超前部署專家,在復工準備這事情上,做得也很好,算是業界典範。
通常在員工罹患傷病的初期、剛開始休養時,台積就已經開始思考,當這位員工恢復到一個程度,要準備回來工作時,可能會遇到什麼障礙或困難?有哪些可以提前協助、預做準備的地方?
一場有效率的復工/配工評估,需要多方角色的參與協作:
- 受傷員工本人:是核心主角,表達自身健康情形、症狀、意願與感受。
- 職業醫學科醫師:提供復配工評估與專業建議。
- 其他專科醫師:如骨科、復健科、外科等主治醫師,他們以診斷證明書、病歷資料或檢查報告等方式,「書面」出席,是評估的重要依據。
- 健康中心護理師 / 健康中心管理師:執行醫師建議並追蹤個案復原進度。
- 單位主管(Leader/課長/副理/經理等):單位主管的協助非常重要,會負責提供工作相關資料,包含:
- 員工原職務內容、操作機台、是否在無塵室、使用工具、搬抬重量等,以利職醫評估員工可否回到原職務。
- 若需要配工,主管需說明預計配工的工作內容,以及單位能提供哪些協助或調整,讓職醫評估員工是否適合調整為該工作。
- 人資(HR):協助處理假勤與人事問題,並協調員工與單位主管之間的溝通。HR不一定每次都出席,通常是在涉及較長假勤、可能需要大幅度工作調整,或員工傷病較重需較多關懷時,HR會更常參與。
- 職安/工安:不一定出席,除非復工存在明顯安全疑慮,需要職安/工安協助調整工作現場以提高安全性。
- 法務:極少出席,除非有潛在的勞資爭議問題或法律糾紛。
半導體廠的工作調整選擇
當員工經過一段時間休養並逐漸復原,透過評估,若可嘗試慢慢回到工作,但暫時無法回到原職務時,若公司能提供一個簡易輕便、對體能要求較低的工作,員工便有機會更早回歸職場。
相較於其他公司,台積在遇到員工需要暫時性工作調整時,有一大優勢:龐大的員工數、多樣化的單位與部門。這使得公司各單位更有機會,彈性安排一個較輕便的工作,讓剛復工的員工先適應。
1. 工作體能要求與選擇:
半導體廠裡的工作對體力/體能的要求有輕有重,對體能要求最輕的是辦公室型態的作業,坐著用電腦、文書作業。而對體能要求較高的,則包括負責機台PM(預防性維護)或維修保養的模組副工程師(MAE),他們需要拆裝、搬抬重達20-25公斤甚至更重的零件,有時還需爬高、蹲低、跪下、彎腰,這些都對體能有較高要求,工作十分辛苦。
醫師不一定知道每個單位,可以提供怎麼樣的工作調整,因此復工配工評估場合,單位主管扮演著非常重要的角色。一般我們會請主管一同參與現場討論,說明單位有哪些工作調整的可能性,以及預計讓員工先從事哪項工作,讓員工本人也能知悉並確認單位將提供的協助。
若主管因故無法參與,通常會請主管預先提供書面版的工作說明資料,讓醫師了解可能的工作安排,有憑有據,這樣更有利於協助員工順利復工。
2. 無塵室的特殊考量:
在半導體廠,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考量點:員工是否需要進入無塵室?
員工可能因其傷勢(例如右肩骨折導致肩膀活動角度受限,或左小腿骨折後仍需撐拐杖)而暫時無法穿戴無塵衣、無塵鞋,甚至影響在無塵室內的活動。此時,若單位能先安排無塵室外的工作(Off-line 辦公室作業),將有助於員工早期復工,避免因無塵室要求而延後復工。
復工評估的五種可能結果
情境1:無法復工,需要展延休養
- 情境:員工傷勢較重、恢復不佳,仍在醫療期間,無法工作,例如骨折手術後骨折癒合不佳或發生骨髓炎感染,需要重新手術治療。
- 工作安全性考量:若員工的原工作有危險性,且單位暫時無法提供其他可調整的工作,此時復工會有安全疑慮。
- 能力不符:員工的功能恢復不佳,無法勝任原工作,但單位又沒有其他可調整的工作。
- 實務作法:以上情況,台積電通常會展延員工的休養期,讓員工持續接受醫療並恢復。
情境2:可以如期復工,回到原職務
理想狀況: 員工恢復良好,復工無安全疑慮,能力也能勝任原工作,體力上可負荷,且通勤無礙。這是最理想的情況,所有人樂見。
情境3:可以復工,但是需要暫時性的工作調整(配工)。
- 情境:員工從較嚴重傷勢中逐漸恢復,達到一定程度後,通常可以嘗試從事輕便工作,例如在無塵室內的6S巡檢工作、無塵室外的 Off-line 辦公室電腦作業、Key-in工作或電話聯絡工作。
- 醫師建議:經過職業醫學科醫師的「復配工」評估後,可能會給出如下的建議:「員工可復工,但建議給予暫時性的工作調整,先安排辦公室坐姿工作為主,先避免搬抬重物作業」
- 台積優勢:台積一般會依循醫師的「配工建議」,由單位協助,安排員工做符合配工建議的工作。因為台積公司規模巨大,單位、部門極多,因此存在非常多種不同的工作,在「配工」上的彈性相對大,有很大的討論空間。
- 實務作法:幫助員工調整出一個暫時性的輕便工作,通常不會太困難。一個簡單的做法是將單位內其他人的輕便工作集中起來,暫時全交給這位員工做,讓其他人可以專心處理其他較重的工作。這是台積相較於其他公司在人力調度上的先天優勢。許多規模較小的公司因工作種類不多,很難臨時安排出一個輕便工作給受傷員工暫時從事,有時就會讓員工休好休滿,完全康復後再回來工作。
情境4:可以復工,但通勤有困難
- 情境:有時候,單純考量工作本身,員工已足以勝任,理論上可復工,但員工可能還無法騎機車/開車,因而導致復工困難。
- 討論點:單位是否需要提供交通協助(例如資助員工計程車費),以協助員工早點復工?這個問題沒有標準答案。有的單位會願意動用公費讓員工搭一陣子的計程車通勤,因為或許讓員工早點回來工作對單位產值或帶來的價值,是大於計程車費用的;但有的單位沒有這種做法,員工需自行想辦法。
- 實務作法:通常,醫師在很早期就能評估到員工可能遭遇通勤問題,會提早告知台積健康中心及相關單位,預先思考並與員工討論交通解決方案。
情境5:始終無法復工
- 情境:這是最不幸的情況,偶爾會遇到。
- 醫師建議:需要重新檢視無法復工的可能原因:
- 診斷是否正確?
- 是否已接受了適當的醫療?
- 有無其他尚未發現的醫療問題?
- 醫療上的證據,是否足以解釋員工無法復工?
- 是否存在醫療以外的「非醫療」因素,導致無法復工?(例如所謂的「一億元試驗」情境)
- 單位是否還有其他配工的可能性?
- 單位是否還有可協助員工的地方?
- 實務作法:在這種最困難的情形上,台積的處置方式非常嚴謹,通常會召集相關單位(如人資、法務、工安、單位主管等)開會。我曾多次參加這類會議,各單位會從不同的專業角度切入,共同討論,最終做出共識決議。
復工、配工追蹤與結案
- 輕微個案:若員工傷勢輕微、工作輕便,一開始就沒有復配工評估需求,已自行回歸工作崗位。可由護理師打個電話關懷員工,確認工作沒問題,可直接結案。
- 有評估個案:若有經過職醫的復配工評估,員工嘗試復工,則建議等員工復工後,定期追蹤(如復工後二至四週追蹤),追蹤到員工回復原職務,病確認員工可勝任、可負荷原職務工作,可結案。
- 長期配工:若員工恢復情形不佳,只能勝任簡易輕便的工作,始終無法回到原職務,公司單位也同意永久調整員工的工作 / 單位,改從事輕便工作,也可先結案。
- 無法復工:若始終無法復工(上段情境 5),開會決定後續做法。
非職災勞工也能申請復配工評估嗎?
對,答案是肯定的。無論是否為職災勞工,都可以進行復工/配工評估。對職業醫學科醫師來說,從醫學角度執行的復配工評估流程是一致的。
職災與非職災勞工的差別主要在於公司的責任輕重:
- 職災勞工: 勞動法規明確規範雇主需要協助員工進行復配工。
- 非職災勞工: 則不一定有強制性。若公司夠照顧員工且有較多種工作選項,多數公司會願意提供協助。但若公司規模小,工作種類較單一,沒有其他工作選項可配工,則能提供的協助就有限。
補充:復工後相關假勤問題
1. 復工後若要回診,可以請公傷病假嗎?
若回診原因與本次受傷直接相關,通常可以,台積口語上稱為「回診假」。例如:
- 骨折手術後,回骨科門診照X光追蹤癒合情況
- 割傷傷口縫合後,回外科門診追蹤傷口 / 拆線
- 車禍撞擊導致眼睛視網膜剝離,回眼科門診治療追蹤
- 外傷後導致複雜性疼痛症候群(CRPS),回復健科門診治療
若回診原因與和本次受傷的關聯性比較間接,可能就不一定。例如:骨折手術後,傷口癒合時長出肥厚性疤痕或蟹足腫,而想請公傷病假去醫美診所做除疤治療,一次醫美療程可能要10次,要給公傷病假嗎?實務上,給不給假,不純粹是醫學問題,其中也有醫學以外的因素,實務上沒有標準答案,公司可以有不同的解法。台積通常也需要職業醫學科醫師綜合評估,有必要時邀集相關單位一起開會決議。
2. 已復工,但還需要復健,可以請公傷病假做復健嗎?
若復健科評估還有需求,員工能夠提供復健科診斷證明書,經職業醫學科醫師評估後,也認為有此需求,原則上是可以請公傷病假,台積口語上稱為「復健假」。
關於復健科的診斷證明書,上面需要記載「宜持續復健 / 建議持續復健」,若可以寫「療程初估OO週 / OO個月,每週OO次」則更好,公司給公傷病假更有憑有據。
3. 晚上也可以做復健,員工一定要在上班時間去復健嗎?
這題其實沒有標準答案,看情況。
若員工因特殊原因,必須在上班時間做復健治療(例如:需要特定治療/療程/儀器,且只有醫院有,且醫院僅白天開放),且員工提供復健科診斷書,經職業醫學科評估也認為合理,那麼原則上是可以請公傷病假白天去復健的。
然而,若員工並無特殊理由,其實晚上下班後也能進行復健治療,這就比較不屬於醫學上的問題。職業醫學科醫師在此的角色較小,此時更偏向公司人資或假勤政策範疇,人資可自行決定並與員工協調溝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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