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近看到一則新聞報導，一位曾在台積電工作多年的工程師，在Reddit上描述他在台積遇到的各種混亂、掙扎、歧視和不好的經歷，也有熱心的台灣網友把原文翻成中文放上Dcard，標題是「我在亞利桑那台積電工作四年的經驗分享」。
我曾在台積當廠醫，全職工作了一年半，看到這幾篇文，覺得真是太有趣了，勾起我滿滿的回憶，那些好的、壞的、荒謬的，清晰又模糊，我也應該寫寫，我為什麼離開台積，否則人是很擅長遺忘的。
遠因：台積一開始只給我一年的約聘合約
我在2023年進台積當正職廠醫時，台積只給我一年期的定期契約，雖然有工號、有識別證，但我領固定月薪，沒有分紅、職級、職稱，跟一般正職員工的合約不太一樣。回想起來，這件事情其實種下了遠因。
為何一開始台積只給我一年合約？我主管在面試時說，怕我們彼此不適應，所以先簽一年，磨合看看，若適應的不錯，有機會轉成正職，若不適應就和平分手。當時我已經是台大醫院的主治醫師，但我是從沒離開過醫院的「社會新鮮人」，雖然我總覺得主管的說法有點怪，也覺得待遇偏低，但我還是接受了這份一年合約。這是台大醫院醫師常見的毛病，我們太溫和，太有愛心。事實上以我的業務內容來說，我是以市價六折的價碼進來當in-house醫師，這一年我幫台積省了數百萬。
入職後，其他部門的同事告訴我，各部門有不少人，都是先簽這種一年期的約聘進台積，後來才轉正職，相當於台積先用這種「不給分紅、也不會累積年資」的方式，便宜用你一年，再看看要不要讓你轉正職。我主管說的那些，是台積很慣用的說詞。
只給一年約，某種程度上是反映公司對人的不信任，類似「長達一年的試用期」。也許公司覺得，員工會因此加倍努力工作，確保有轉正職的機會，對一般人來說，或許是這樣沒錯，但對醫師來說，這種合約很沒保障，誰知道最後能不能轉正職？反而讓人很難「安心工作」。
主因：轉正職過程很不開心
談轉正職的過程拖了非常久，大約弄了半年，期間我和主管、高層主管陸續面談多次，但基本上只談工作，沒有HR和我討論過待遇，只有主管問過我一次期待薪資。隨著定期契約到期日逐漸逼近，正職合約卻始終沒下文，我面臨要重找工作的問題，雪上加霜的是我還要處理新竹的租屋合約，再加上主管經常有意無意的提醒我，轉正職的頭兩年薪水會偏低喔，第三年可能才有機會接近我的期待。
在面臨多重壓力下，我有很長一段時間每天忐忑不安，難以安心上班，就怕最後落得一場空。這期間我還經歷了主管的各種話術、HR的奇特做事方式，日子十分難熬。最後，在我的定期契約到期前一週，台積才給我正職offer，而待遇不如我預期，限期一週內回覆且沒有協商機會。當時我因為信任公司不會虧待我，所以我既沒找工作，且已經硬著頭皮提前續簽新竹的租屋，定期契約即將到期、正職合約要一週內回覆，四重條件夾擊下，我別無選擇，我只能先勉強接受這份我不滿意的正職合約。
在我正職上工的第一天，主管跟我 1 on 1 開會，討論工作目標，但我其實靜不下心來聽她說話，我還是覺得很委屈，很想談一談簽約過程的種種不愉快，當我試圖 raise this issue，主管說：「這些事情我們就先不談了。」這回答讓我相當難過，沒有獲得主管的同理和支持，這句話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，就是在這個 moment，我覺得很難再為她效力。
而她繼續暢談著工作目標。
不開心的原因真的很單純
原因1：我知道台積處理一件事情明明可以多快
在我簽下一年約聘合約前，我本來已經和某醫院談妥合約，要去工作，台積卻突然攔截我，在數週內找我面試了好幾次，並很快的發了offer給我，非常迅速，因此我知道當台積真的很缺某個東西、或很希望得到某個東西時，台積的動作明明就可以很快，所以為什麼在轉成正職這件事上拖這麼久？約聘轉正職的人，各部門都很多，我又不是第一個，這流程，台積應該再熟練不過。
原因2：經歷各種摸頭、話術、沒有兌現的口頭承諾
那段期間，我常問主管，合約好了沒？主管總一直安撫我，說合約還在跑，她會努力幫我爭取薪資，我應該會滿意，但她又經常有意無意的提醒我：轉正職的頭兩年薪水會偏低喔，可能會低於你現在的薪水，第三年可能才有機會接近我的期待，這樣我OK嗎？
我始終不懂，這問句是什麼意思，這是面試的延伸嗎？是忠誠度測試嗎？事實上「轉正職一開始的薪水可能低於我現在的薪水」是很怪的一句話，我明明做一樣的業務，薪水反而變低，很不合邏輯。
在我拿到合約前夕，某天主管跟我上樓買星巴克，再次跟我說，合約應該快下來了，她幫我爭取到一個福利，不需要「三個月新人試用期」，就可以提早開始領分紅。聽到她幫我爭取福利，我當然很高興。但是幾天後，當我拿到正式offer，卻和主管說的不一致，上面清清楚楚寫著，三個月新人試用期間不算分紅。我打給HR，表示主管有幫我爭取特殊福利，HR卻回答她從沒聽過這件事，十分詭異，我只能回去問主管，HR是不是忘記給我這個福利？我主管特地打了一些電話聯絡，最後卻跟我說，她記錯了，這個福利是在很久很久以前，某部門有一批約聘人員，集體轉正職時公司給的特別福利，現在已經早就沒有這福利了。
欸，幾天前才說幫我爭取到福利，轉眼卻改口說是自己「記錯了」，主管已經在台積工作了這麼久，處理過超級多護理師從廠商轉正職，這工作她絕對再熟悉不過，怎麼會「記錯」呢？且那福利明明是古早年代的福利，早就已經沒了。令人疑惑，這些說詞到底意義何在？主管在宣布自己「記錯了」之前，為什麼還要特地打一些電話「確認」？
原因3：被HR當小弟使喚，主管幫HR講話
我也體驗到台積HR特別的一面，當HR終於在某天跟我第一次聯絡時，她並不是要發offer給我，她說，公司對職業醫學科醫師在外面的待遇不太清楚，不了解市場行情，請我提供我在其他醫院拿過的competing offer給他們參考，還要我幫忙提供醫師同事、學長姊、學弟妹的待遇行情。
調查行情不是HR的工作嗎？我竟然被HR當小弟使喚？況且我已經在公司做了一年，HR明明有一整年的時間可以調查，為何現在居然宣稱不了解市場行情？最後，HR還語帶命令的說，希望我盡快提供資料，「畢竟我看你的定期契約也快到期了，對不對？」聽了真是刺耳，拖到契約快到期，難道是我的錯嗎？台積HR真的是很有趣。
我刻意跟我主管告狀HR這番行徑，我還刻意強調，其他醫院發的competing offer上也有載明要保密，所以我不方便揭露別人開的offer給台積HR。結果主管居然叫我把offer上的醫院資訊塗掉，叫我還是趕快寄給HR，算是幫HR一個忙，才能趕快生出我的合約。我就想問，台積電的合約，難道我也可以把台積的資訊塗掉，揭露給別人看嗎？
「我可以，你不可以。」
原因4：合約沒得協商，不接受就只能走Plan B
正職合約待遇低於我預期，我希望能重新討論合約，但主管沒有給我協商機會，她反而提議Plan B，幫我牽線和敏盛集團簽約，轉成廠商，給我高一點的薪水，繼續在台積做三個月，讓雙方有緩衝時間規畫下一步。
原因5：我被迫按下離職，他們才要告訴我Plan B
在我成為正職的第一天，我已經被最後一根稻草壓倒，但我其實並未馬上決定離職，我只是想起了Plan B，我錯誤解讀了主管的意思，我以為我可以先選Plan B，這樣可獲得三個月緩衝時間，有機會和公司重新協商合約，殊不知，公司沒這打算，沒有要給我協商的機會。
當我跟主管說，請告訴我Plan B的細節，主管完全沒有挽留我，馬上就請某廠的管理師把Plan B的細節寫出來，當我問管理師Plan B時，管理師請我要先去離職系統按下「離職」，才要告訴我Plan B，我覺得這很奇怪，當我一猶豫，管理師又來三催四請，一直追問我按離職了沒？
這半年累積的種種不開心、難過與憤怒，終於在此刻爆發，我無法理性思考，再也無法控制自己，於是我衝動的按下離職。
原因6：若台積喜歡你，其實會想盡辦法挽留你
我在台積當廠醫期間，經常有員工，因為自身疾病（如身心狀況、癌症等等）無法持續正常出勤，假都請光了，再曠職就會被解僱，我經常協助健康中心和HR處理這類的職場健康問題。我看得很清楚，若一個員工，對台積來說可替代性很高，那公司不會給他特別待遇，一切公事公辦，照規定走，再曠職你就會被解僱；若一個員工曾經戰功彪炳，台積覺得他是個人才，其實HR是有辦法簽出一些特別的假，讓他持續請假，總之想盡辦法要留下他。
所以，當我說我想知道Plan B的細節時，主管完全沒有慰留我，反而促請某管理師盡快處理Plan B的事宜，在我衝動按下離職鍵後，也讓所有程序順水推舟的走過，我就明白了，即使先用便宜價碼做一年in-house，對台積來說也不代表什麼，講白了我也只是免洗醫師。真是悲傷。
餘波：「出社會工作，不要那麼愛比較。」
在我決定接受Plan B後，我成為廠商，「負責管理廠商」的管理師，找我談了一下午，像一場目標不明確的面試，問東問西，一下問我之後的目標是回醫院嗎？想繼續待企業嗎？以前還拿過的醫院offer如何？外面待遇怎樣？有在新竹買房嗎？一下又繞回到台積合約，她勸我，台積正職合約很好啦。
我經常幫很多醫師「善後」
事實上，作為唯一的in-house，我經常幫很多外包醫師善後。有些外包醫師，或許不太適應台積臨場服務的工作強度和速度，因此工作表現可能不符台積的期待，台積經常請我重新審閱這些外包醫師寫的醫學意見，有時甚至直接無視他們寫的東西，叫我直接重寫一篇。
台積也會選擇性的把簡單的case派給外包醫師做，困難、複雜的case丟給我處理，這固然是對我在能力上的認可，但我越來越累，而外包醫師樂的輕鬆。
台積寧可花大錢找外包醫師，卻不願提升我的待遇
我跟這位管理師嚴肅的說，我知道你們找台大總院、台大新竹、東元醫院醫師進來的鐘點費，我知道台積付他們多少錢，而我作為in-house，薪水真的偏低，若台積把我的工作全外包，台積可能要花兩倍的錢。而台積寧可花大錢，找表現不符期待的外包醫師進來做，常要我幫忙善後，卻不願意幫我加薪。既然台積願意給外包的那麼多錢，那我乾脆回台大，或去東元投履歷當外包就好了，為何要待在台積當便宜的in-house？
談話的最後，管理師勸我（教訓我？）：「出社會工作，不要那麼愛比較。」
對台積健康中心的其他觀察
1. 離職後，只有兩位管理師和我保持聯絡
我很珍惜在台積全職工作時光，我很感激很多人給過我的幫助，因此我在離職前一天，寫了一封簡短的感謝信給健康中心所有的人，感謝大家，也和大家珍重道別，基於職場專業，我在信的結尾留下私人聯絡方式，畢竟我仍會在職醫科繼續耕耘，未來仍可能和大家重逢或合作。健康中心整個團隊有上百人，只有兩位管理師寄信給我，和我保持聯絡。
2. 種族歧視問題、多元包容意識有進步空間
這或是源自於台灣人普遍國際觀狹隘。一想到外國，直覺就是想到美國、日本，對歐洲、德國、印度等等都非常不了解。健康中心有些人，老是稱呼印度員工「阿三」、「阿三哥」、「阿三主管」，這完全就是種族歧視，反映出公司裡存在非常刻板的種族印象。我也在一些會議中看到印度籍同仁寫的意見反應，說遭遇種族歧視問題，例如台灣員工對待印度籍員工，與對待歐美員工的態度有明顯落差。
健康中心其實也有不少人，對同志、多元性傾向等等，觀念稍微比較保守（我的用詞也稍微比較保守）。
3. 英文有進步空間
就我觀察，健康中心的英文能力有很大的進步空間，不論是書寫、口語、聽力，我發現有些人甚至無法用基本的英文，和外籍員工做很簡單的健康諮詢。
有時健康中心需要做海報、寫衛教、寫宣導文，有些人會把翻譯工作丟給我，請我幫忙中翻英、英翻中，相當不合理，這明明就是他們自己的工作，為什麼可以一直請我「幫忙」？但是我是很不會拒絕別人的，於是很多翻譯工作落在我身上，變成我額外的工作。
4. 我只是一年約聘，卻被指派了好幾個多年期的專案
我領著一年期的約聘契約，卻被指派了好幾個需要做很多年的專案。我常常想，一年約到期後我會在哪呢？你們會趕我走嗎？我甚至都還不確定你們會不會發正職合約給我呢！我們之間的信任基礎如此單薄，我領的合約如此沒保障，要求我做這些工作合理嗎？好歹也先讓我轉成正職吧？
5. 明明應該倚重我的專業，卻反而怪我拖累大家
某個大專案，切割成許多小專案，分配給一些人負責，我負責其中最困難的核心部分，需要處理醫學專業問題、跑統計分析、設計研究案。其實講白了，就是因為其他人既缺乏醫學專業、不會跑統計、也不會設計研究，所以這些工作全落到我頭上。那麼照理講，大家應該要非常倚重我才對，而我也真的，非常努力的工作，我只不過是沒有「像大家一樣非常頻繁的」報告我的進度（有些台積同事揶揄我，刷存在感刷得不夠勤），我居然被教訓一頓，說我進度落後，害其他人也進度落後，拖累整個大專案的進度。
Seriously？就是因為你們不會這些工作，才丟給我做不是嗎？當我絞盡腦汁賣力工作的時候，各位台積正職員工，卻怪我這個一年期約聘人員拖累大家？他們只差沒明講我拖累他們的考績和分紅了，欸，我這約聘甚至不能跟你們一起領分紅呢！
6. 健康中心有時也不太尊重醫師的專業
很多時候，健康中心問我的意見，只是需要我幫他們的想法背書。若我提出不同的見解，他們會笑笑的聽，但我可以感受出，他們會開始拿這問題四處問別的醫師，直到問到一位和他們看法相同的醫師，幫他們背書，這行為在醫院俗稱「doctor shopping」。這種事偶一為之也就算了，但我全職在台積，所以我很常碰到，次數一多，其實很煩，對醫師也不太尊重。
舉例來說，台積幫員工安排「進階專案健檢」，宣稱為了員工的健康著想，給員工福利。然而，其中有四項心血管檢查（心電圖、頸動脈超音波、心臟超音波、心臟冠狀動脈鈣化掃描），台積的做法和國際醫學指引的建議不太一致，其實依照現行的國際醫學指引，並不建議進行做全員普及式的篩檢，國際指引甚至擔心「潛在的壞處可能大於潛在的好處」（弊大於利），其實無法達成台積以為可以達成的目標。
這件事情，台積還在持續規劃，想讓全體員工做第二次檢查，但也許是預算考量，台積想縮減檢查的項目，於是管理師和主管多次諮詢我，這四項檢查，有沒有哪項可以刪掉？每次被問這題，我都回答：「依照醫學文獻，我建議四項全都不用做。」但這顯然不是他們要的答案，他們會笑笑的聽，面露微妙的表情，後來他們也會明白的跟我說，他們會再問問看其他醫師的意見。
那幹嘛問我？
7. 特定醫師成為台積倚重的「工具人」
台積會在某些特定的情況下，請出某些特定的醫師為某些事情背書，我主管甚至明白的跟我說：某某某醫師，對台積來說有很特殊的價值。
主管指的是一位在業界被貼上「偏勞工派」標籤的醫師（這是我過度簡化的誇大用語，只是為了方便理解），他也是長期在台積服務的外包醫師之一。這位醫師據說以前很關注勞工權益，勞資角力時，他經常和勞工站在一起，台積看上他的名聲和標籤 ，於是善加利用，每當發生可能危害員工健康的事件，台積內部若擔心可能有勞資糾紛時，常常會請出這位醫師，出具醫學意見，我主管的解釋非常清楚，很好理解：「如果連業界知名偏勞工派的OOO醫師，都認為公司在這件事情上沒什麼問題，那公司應該就是真的沒有什麼問題，可以放心了。」主管跟不少人宣傳這位醫師對公司的「價值」所在。
台積電是注重勞工權益的公司？還是也是一間慣老闆公司？大家自有公評。
當一位醫師成為台積電「不喜歡」的醫師，代表什麼？當一位醫師成為台積電「喜歡」的醫師、「倚重」的醫師，又代表什麼？大家也自有公評。
結語：想磨練心智、累積履歷的可以來台積
歷經台積的洗禮，我終於正式「出社會」，原來醫院高牆外的世界長這樣。在台積長期做正職廠醫，有好有壞，對年輕醫師來說是磨練心智、磨掉銳氣、練習遵守命令、乖乖聽話、磨練職場人際的地方，順便累積履歷，但不算是賺錢的好地方。對資深醫師來說，這裡倒是個不錯的養老地方，當然前提是台積喜歡你。
我無意貶低或批評任何人事物，這些都只是我的觀察，在台積的時光過於魔幻，若有人說要花錢把這段回憶從我腦中買走，我不願意，要我再經歷一次，我要考慮考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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