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職業醫學科醫師,我曾擔任台積電廠醫一年半,我的日常工作之一,就是協助公司預防員工「因異常工作負荷促發腦心血管疾病」,也就是俗稱的「過勞」。
我的職責看似簡單:評估員工健康狀況,並建議一個合理的加班工時上限。
然而,我很快發現這工作遠比我想像的還複雜。我經常遇到的狀況,不是員工感謝我的提醒,而是他們拜託我,或者要求我「不要管」他們的加班時數,有些人甚至對我動怒。
和大量的台積員工和主管接觸後,我看到護國神山上,許多難以理解的荒謬現象。
荒謬現象一:理工人,卻對科學證據無感?
我原本以為,在台積這種依循科學與邏輯的理工產業,員工會更願意相信專業醫師的建議。但是事實證明,許多人寧願相信自己的「體感」,也不正視健康檢查報告上的紅字。
我曾遇到一位加班工時爆表的工程師,他的三高都超標,是典型的過勞死高風險族群,我強烈建議他用藥治療,並控制工時,他卻堅持不吃藥,「先靠飲食控制、靠運動減肥,身體會自己好起來」。我反問他:「你連睡覺時間都不夠了,怎麼運動?」他還是堅持不吃藥,堅持要我別管他的工時。
還有一個長期加班的主管,高血壓嚴重超標,堅持只看中醫,不看西醫、不吃西藥,即使在中醫的治療下,血壓並未改善,他仍不看西醫,後來發生腦中風。
或許,能在台積高壓環境下存活的人,是某種「意志力」特別堅強的族群吧,說不定他們也把「健康」視為可以透過「意志力」來克服的事情?也有可能某些台積人自認是「天選之人」,絕對不會病倒?
荒謬現象二:公司花錢請醫師限制加班,員工卻因工作量太大而無法配合?
這是我台積生涯中,最難忘的一次對話。
一位 AP 廠的工程師苦笑對我說:「公司給我這麼多工作,我根本做不完,只好一直加班。但同時公司又花錢請你們醫師進來,叫我不要加班,這個邏輯是什麼?你不覺得很荒謬嗎?醫師,我理解你也是領錢進來做你該做的事,所以你就把該講的跟我講一講吧。」
真是精闢的見解。從員工角度看,這確實存在矛盾。這也反映一個問題:當業務量與人力配置失衡,員工只能透過「超長加班」來完成業務,當公司以「預防過勞」為理由,限制員工的工時,員工便可能陷入兩難:不加班,工作做不完;加班,又違背公司對健康的「建議」。
當公司有大量員工需要長期誇張加班時,顯然就不是個人能力太差,而是存在系統性的問題,這問題遠遠超出醫學層面,廠醫實在無從置喙,這是涉及企業管理與人力資源的更深層問題。
荒謬現象三:限制工時,只是把工作從公司帶回家做?
有位副理,坦白的告訴我,「限制加班」對他來說毫無意義。即使公司把他從公司趕回家,他還是得把筆電帶回家繼續工作。
然而,台積電嚴格的安全保密設定,導致許多工作在公司外部的環境下,工作效率極低,結果,員工為了完成同樣的工作量,在家反而要花更長的時間。他苦笑說:「限制工時其實是在保護公司吧?如果真的有人倒下去,公司可以說,我們都有把大家趕回家,大家工時都沒有超標喔!」
一語道破科技業「預防過勞」的脆弱表象,也殘酷的揭示了現代科技「無遠弗屆」的副作用。當工作量太大,物理上的下班,也無法真正切斷工作,表面上的工時好像沒過勞,但實際上過勞風險更高。
荒謬現象四:工作做不完,是因為工作流程設計有問題?
還有一位主管,需要等特定同事跑完當天的數據後,才能繼續執行他的工作。於是他常態性加班,就是為了等數據。他說他每天花很多時間在等待別人的數據跑完,待命(或發呆)時間很長,對他來說,他認為自己工時過長只是「假象」。
當我建議他縮短工時,他坦言,這樣會阻礙他的工作流程,因此很難遵循我的建議。
這是一個非常經典的例子,說明了過勞並非是單純工時長短的問題,背後的核心可能是工作流程的設計上存在缺陷。一個人的工作效率,被另一個部門的流程或人員所制約,於是此人陷入了被動等待的情境,這些「等待」的時間,累積起來就成了無意義的長工時。
荒謬現象五:為了錢,員工願意拿健康當賭注?
這是我第一次被台積員工咆哮,畢生難忘。
一位老菸槍產線技術員,當我勸他少抽菸、少加班時,他暴走了。他罵我:「憑什麼限制別人的加班時數?你依據什麼法規?我加班是為了賺加班費!」
他罵錯人了。我只是「建議」公司限制他加班,真正對他施以限制的,是公司。但他這話卻道出許多基層員工的心聲。對某些台積人來說,加班費是很實際的收入,也是賺錢很重要的途徑。當健康與金錢放在天平的兩端時,很多台積人選擇後者。
荒謬現象六:當過勞不是「被迫」,而是「所愛」?
還有一個罕見但令人難忘的案例,他的帳面工時是我在台積所見過最長的。
這位非常高階的主管,早睡早起,每天一大早就走路進公司,工作到深夜再走路回家。因長期在美國工作,在台灣沒親友,所以他連週末都泡在公司。
當我建議他降低工時,他說他很享受這種生活,工作就是他生活的全部重心。他認為「限制工時」這種措施只適用產線勞工,不適用於他這種動腦思考的工作者,多年來他早已習慣這種生活。
這案例揭示了一種難以界定的過勞:當工作成為生活唯一重心,過勞似乎就不是被迫,似乎比較像是個人選擇,而我個人又非常重視個人自由和意願。想想,廠醫該如何說服一個人「減少」他極熱愛的事?這讓廠醫的介入變得更困難。
結語:誰「自願」過勞?誰「被迫」過勞?
限制工時,到底是保護誰?
顯而易見,當然是要保護員工。透過職業醫學的健康管理措施,能為過勞高風險員工,設定一個安全的工時界線,並給予健康指導,降低生病的機率。
從另一個角度看,其實也是在保護雇主。若有員工過勞,被認定為職業病時,雇主就面臨職災補償的問題。依照廠醫給的工時建議,把員工「適時」從公司趕回家,若還是發生憾事,可以作為公司已盡保護責任的佐證。
然而,對於預防過勞來說,這些措施,很可能只是解決表面問題,而非解決根本的問題。
當企業文化與制度,變相鼓勵或要求「長期加班」、「高工時」;當工作量與人力配置嚴重失衡;當員工認為不加班就無法賺取足夠的報酬,甚至可能影響績效時,「過勞」就成為注定的宿命。甚至有人因為「熱愛工作」而自願過勞呢!
過勞問題,並非單純的個人健康問題,而是關乎企業管理、人力資源、社會價值等更大的框架。廠醫的職責是把關健康風險,我們需要的是更系統化的改變,需要更多人一起努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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