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轉正職的第一天離職
2023年8月,台積跟我簽了一年期的定期契約(Contractor),固定月薪20萬,拿著這份跟一般台積員工不一樣、沒有分紅的合約,我進入了台積電當專任廠醫。辦公室就在竹科 F12P1 張忠謀大樓三樓的健康中心裡面,正式開啟了我的竹科菜鳥社社畜生活。
到了2024年8月,一年契約期滿。台積給我一份轉為正職的Offer:Job Grade 33,職稱「主任管理師」,月薪(本俸)約10萬。入職頭三個月算試用期、不能領分紅,另外多賞我100萬元的特別簽約金(Sign-on Bonus)。但這筆錢要做滿兩年才能拿。說真的,100萬在新竹能做啥呢?多買一坪嗎?
我就這樣成為台積電的正職員工。
上工第一天,主管跟我面談,談了工作願景與規劃。由於在從Contractor轉正職的過程中,我覺得很不被尊重,也覺得台積HR在這方面的專業度不知為何如此低落,講白一點就是我已累積了好幾個月的委屈,累積滿滿的苦水想吐。於是,就在這第一天的面談裡,我向主管大吐苦水。
但我主管只是淡淡的一句「我們就先不談這些了。」很有效率的結束了我的吐苦水session。
這句話可以算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,在這個片刻,我突然覺得這裡不再是那個我曾經嚮往,覺得安全溫暖的職場,再也不是我想賣命的地方,也不是我想實現理想的地方,我也不想在這裡繼續貢獻些什麼了。
我想起我在猶豫要不要轉正職期間,主管曾說,如果我不轉正職,她可以協調一個Plan B,讓我領幾乎兩倍的月薪,做一樣的工作,但只是短期做做,讓雙方都有緩衝時間做下一步規劃。
於是我跟主管說:「請告訴我Plan B是什麼,我想知道細節。」
主管沒有正面回應我,只說:「那我們就約定做到八月底,某廠的健康中心管理師會繼續幫你處理。」
不久後,某廠健康中心的管理師聯絡我,說Plan B已經在加速處理中,會給我一個短期的廠商合約。我請她先讓我看合約內容,管理師卻不透露細節,只是一直催促我:「趕快進離職系統按離職,這樣Plan B才能繼續跑流程。」
當時我原本還保有最後一絲絲理智,我知道台積極少極少極少極少主動資遣員工(有人說是因為台積有偶包、注重外在形象,怕員工被資遣後在外面亂講話,或者投訴勞工局,有勞資糾紛新聞會影響企業形象。),事實上我根本不需要自己按離職,我應該要讓台積電資遣我、拿資遣費才對。
但當時我已經跟台積在轉正職的合約上奮戰了好幾個月,身心俱疲,我終於被負面情緒淹沒,情緒超載,憤怒委屈又無助,我心想你們還真的催促我自己離職,看來是完全不想留我,那我還待在這裡熱臉貼冷屁股做什麼呢?我於是一時衝動,配合著管理師的「指令」按下了離職。
於是我就在台積正職上工的第一天,按了離職鍵。
回頭看,「按離職鍵」雖然是我自己的行為沒錯,沒人逼我,但其實這件事從比較宏觀的架構上來看,我認為是台積以不太尊重人的方式餵給我一個斤斤計較、小氣摳門的合約,且不給我任何協商討論的機會和時間,就是「你要就接受,不要就拉倒」的那種態度,主管一方面說有Plan B但又催我按離職在要告訴我Plan B,這樣要如何讓我在正職合約和Plan B之間做完整的比較和選擇?從頭到尾都是一場資訊和權力都不對等的談判,台積佔盡優勢。
在我按下離職後,我歷經了三次面談,我先被叫去和某廠健康中心的管理師談談,再來被一位大HR經理(我忘了名字真是對不起)約談,最後還被大HR處長約談。真有趣,我不知道台積公司這麼重視離職員工。
第一次約談|健康促進管理部管理師:「年輕人出社會工作,不要那麼愛計較」
我剛按下離職鍵,當天下午就被叫去某廠健康中心裡的諮商室,跟健康促進管理部的一位管理師談。
這位管理師,是負責管理眾多台積外包(vendor)護理師的「工頭」。話說台積裡面四二輪班的護理師,大約有四分之三其實不是台積員工,是簽在某間桃園的職護管理公司,再以廠商身份進台積工作的「派遣」護理師。(詳見此文:台積電護理師薪水破百萬?),這位管理師是台積和這間職護公司聯繫的主要對口。
這次談話,可以總結為四個交鋒重點:
1. 她努力說服我「台積給的薪水已經很好了」
她試圖說服我,台積電的待遇在外面是天花板,但同時又默認了健康促進管理部的分紅不如製造部。她舉了好幾個之前離職的護理師,以為去其他公司可以有更好的發展,但她說她們不會盤算。
我直球對決,反問她:「有很多人跟我說,製造部門的工程師才能年薪上看40個月,我們不是製造部,比較是supporting function,我希望我的年薪可以到OOOO萬,這在健康管理促進部有可能達到嗎?」她沒正面回答。
我退一步問:「不然,我們健康管理促進部的正職護理師們,年薪有到30個月嗎?」
她馬上笑著說:「不可能啦,護理師薪水沒有給到30個月啦,大概25個月左右吧。」
(個人感想:25個月對護理師來說算不錯,但要做好向上管理,對PUA的免疫力也要夠強。照這邏輯,我雖然職級33,月薪10萬,但能不能領40個月?可能很有挑戰性吧。)
2. 努力打探我有沒有「腳麻跑不動」的把柄?
隨後,她開始親切的閒聊,語氣像長輩關心晚輩那樣,問我,在新竹住哪?租房嗎?有沒有買房?置產的計劃?房貸、車貸、學貸?
我說我已經在台北第一街買了一間,我沒那麼有錢,新竹買不起,新竹還是留給你們新竹人住吧,不過我也沒那麼缺錢,還一間房貸綽綽有餘。我腳還沒麻,還跑得動。
後來我才聽說,這算是她的新竹置產套路,她超級愛問有沒有在新竹買房,只要你說有,她就抓到你腳麻跑不動的把柄了,接下來就可以「好好管理」你,如果你說沒有,她就會開始慫恿你在新竹買房,讓你腳麻跑不動。
3. 明示暗示「外面醫院行情不好」,絕口不提過去一年對我的小氣
她問我,所以林醫師你之後有什麼打算?你打算回醫院?(露出對醫院充滿嫌惡且不可置信的表情)
我說我先休息一下,先度個假再想想,不急。
她就開始打擊我的行情,說她的外甥(還是姪兒),是某醫院影像科還病理科醫師,月薪也只有二十幾而已,她外甥一直嫌少。暗示我回醫院待遇也不怎麼樣,要知足。
她又說她人脈很廣,在醫院有很多內線,知道醫院給職醫科醫師的待遇,也知道我以前面試過的那些醫院給offer。
我微笑點頭。但我一直都很清楚市場行情,我一樣直球對決:「我也有內線消息,有人跟我說,台積和各大醫院(包含台大總院、新竹台大、東元、敏盛等)簽約做勞工健康服務,一場三小時的服務要付醫院15000元,交通費還另計。」
「過去一年我在台積in-house當職醫,你們要我一個月做25場服務,這等同市場行情375000元(15000元 x 25場),我還要隨時提供in-house諮詢、帶專案(專案做得好也沒分紅)、做研究計劃案。這研究案原本每月要付不少錢給台大總院的三位醫師,現在掉到我頭上,公司也沒多給我錢,我倒是幫公司省了給台大三位醫師的錢。」
「台積每個月才給我20萬,但我提供的產值至少是兩倍以上,我為公司省了這麼多錢,貢獻了這麼多努力,卻得不到基本的尊重和合理的待遇,那我乾脆去東元醫院上班算了?」
4. 「年輕人出社會工作,不要那麼愛計較。」
在我發表完「我乾脆去東元醫院上班」的論述後,她大概覺得我這人已無教化之可能,草草結束會談,語重心長的說:
「年輕人出社會工作,不要那麼愛計較。」
我們大概談了兩個多小時,我實在不知道這場談話的目的和用意是什麼,想勸我留下嗎(真的感受不到誠意)?還是想搜集情報,打聽我未來動向?或者只是盡長輩的責任,教育一下晚輩?
第二次約談|HR經理:「你應該早點跟我反應啊,HR會幫你的。」
隔了幾天,我被一位HR經理找去談,約在七廠學習中心二樓的一間教室。
HR經理似乎刻意營造出一種「我們都是高階專業人士」的溫馨、平等的氣氛,用輕鬆閒聊的方式談:當初為何會來台積?現在遇到什麼問題?為何想離職?公司有沒有可以改善的地方?有沒有補救的機會?
那時我雖然內心仍懷抱一絲希望,期待台積能和我重談合約,但其實我理智上知道機會不大,公司應該只想把程序趕快走一走,把我請走,既然如此我索性完全豁出去,毫無保留、口無遮攔的大講特講,我主要反饋這三點:
- 過去一年,我在健康促進管理部看到的種種管理、制度與溝通問題。
- 過去一年我當in-house專任廠醫,卻只拿contractor合約,非常不合理。
- 轉正職搞了半年,幾乎拖到最後一天才給我一個低於預期的offer,期間還受到HR和我主管一些「不太專業的對待」,讓人覺得不受尊重,最後甚至連negotiation的機會都沒有。
面對我累積了一整年的滿腹委屈與實務建言,這位HR經理給我的回應可總結成三點:
1. 「台積電不用給太高的薪水,大家還是擠破頭想進來」
她說,其實公司現在越來越常從業界網羅「非新鮮人」的專業人士進來,例如業界的某某專家、大學教授等等。就算台積給的offer其實不如大家預期的高,大家依然趨之若鶩,因為大家會覺得,進來台積電,有除了錢以外想追求的東西,像是累積漂亮履歷、工作經驗、實踐理想,或是獲得人脈。
「林醫師,你當出來,應該也有除了錢以外想追求的東西才會來的吧?」
(個人感想:其實這也算是某種情勒,用護國神山的招牌來合理化偏低的薪水,某種程度上也暗示是我們自己愛慕神山的光環,既然如此,就不要只談錢。)
2. 「你按了離職我才看到,你應該早點找我啊!」
她說,林醫師你離職單上寫的離職原因、各種吐苦水,我都有看到,其實這些問題你平常就可以跟我反應呀,公司每個單位都有對應的HR,我們HR就是要幫大家處理這些問題的,你早點跟我講,我都可以幫你處理。
(個人感想:我平常在各廠健康中心整天都在和HR交手好嗎,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們HR根本就是這間公司最特別、負責保護公司利益的一群,你們的能力我心知肚明,我早點反應,你們真的就會幫我處理?我看應該是先把提出問題的我處理掉吧。)
3. 「我可以幫你把離職撤回喔(但其實好像只是說說)」
我說,我主管雖然有幫我安排Plan B,看似照顧我,但又說我要送出離職,才給我看Plan B的細節。我只好去離職系統按下離職申請,不然我怎麼知道Plan B是什麼?
結果我按了離職,才發現覆水難收,系統上根本沒有「取消」按鈕,「離職」一旦按下去就按下去了,不能取消欸,我覺得我被設計了,我是被引誘按下離職的,我想收回已經沒辦法,所以就落到現在這狀態。
HR經理聽了就笑說,哪有這麼嚴重,按錯,想撤回,說一聲就好啦,她有權限幫我撤回。她說得輕描淡寫,但直到我們談完,也沒幫我撤回。
我們談了一個多小時,她寫了一些筆記,我本來還以為她會做些什麼,例如回去請小HR找我討論offer,或認真處理我反應的部門問題,結果顯然是我太天真了,什麼事都沒發生。
我徹底醒悟,她只是在走一個高階員工離職的關懷流程,也許算是她的KPI,順便評估這個人離職後,會不會在外面講台積壞話、會不會投訴勞工局,有沒有潛在的勞資糾紛風險。
而我當時盛怒之下,在離職系統上洋洋灑灑、毫無保留寫下的那些肺腑之言,其實正是HR需要的情報,我現在已經完全被HR掌握了心裡話。我真是後知後覺,不應該在情緒高張的失控狀態下,寫出真心話。我實在是太嫩了,EQ有待加強。
第三次約談|HR處長約談:「那是你跟主管兩人之間的功課。」
最後一關,HR處長約我到七廠他的大辦公室談,處長是我的主管的主管,算是我的大老闆。
處長從頭到尾都神情嚴肅但面帶微笑,氣定神閒,老神在在,喜怒不形於色,舉手投足間傳遞出高階經理的強大氣場。處長很快的把那些「為何想離職?」「遇到什麼問題?」「有沒有什麼可以改善或補救的?」基本問題問了一輪。
我也趁機反應我和直屬主管之間似乎存在一些溝通不良、意見分歧、甚至不太專業的對待。處長依舊保持高深莫測的微笑,給了一個高段的不沾鍋回應:
「林醫師,你跟你主管之間的歧見和未來的相處之道,那是你們兩個人『自己的功課』。你們要自己去努力化解,繼續努力,學習溝通的藝術。」
我也算聽懂了,在高階主管眼裡,基層的委屈是基層的功課,公司不太可能為了你一個小小廠醫去檢討整個體制。
原本我以為,這場談話大概也就是點到為止,走個過場,沒想到處長卻話鋒一轉,拋了一個很有誘惑力、令人震驚的提議。
處長說,既然我不想在tsmc做了,那我考不考慮去德國ESMC健康中心?我如果過去,可以幫公司建立德國健康中心的業務,我對台灣這邊的業務本來就很熟了,我過去正好當台灣和德國健康中心的對口。
關於合約,處長建議可以走local hire(以德國當地員工身份聘),待遇和福利都可以再詳談,他又說,公司負責recruitment德國人力的老大Lynette和她團隊裡的Torsten經理,本來就認識我,對我深感興趣、評價很好,想邀請我加入他們團隊,一起去德國。
「你如果有興趣,直接寄CV給Lynette和Torsten,我也會跟他們打個招呼,他們就可開始幫你運作了。」
真是個令人震驚的轉折。在我剛下定決心要離開台積電的這一天,我竟然收到了去德國ESMC健康中心的工作邀請(職位Health Center Coordinator)。
雖然以結果來說,最後沒有去成,但一連串與德國高層的跨國面試還是相當有趣。
結語:陪 HR 逢場做戲就好,別說真心話
我以前不太相信HR是資方打手這種說法,但回顧這三關離職面談,還是可以清楚看出台積離職面談,每一關的HR身懷不同任務,滿有趣的:
- 第一關(管理師):屬於低階主管的情報搜集,主要會確認你腳麻了沒、跑得動嗎、對市場行情的了解,再順便用長輩姿態教育你「年輕人不要那麼愛計較」。
- 第二關(HR 經理):應該算中階主管的routine員工關懷,用「來台積是為了理想不是金錢」情勒一下,也默默搜集你寫在離職系統上的真心話,拿去當成防禦勞資糾紛的盾牌。
- 第三關(HR 處長):算是高階經理人的高端打太極式回應,搭配利益交換,先說這是「你們自己的功課」,再拋一個「德國廠工作機會」挽留看看。
如果有一天,你也要離職,公司安排離職面談,個人偏見,不妨逢場做個戲,保持禮貌微笑,委屈和真心話點到為止就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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